莫枕书

不苟且一下都不知道自己是废物

焚血

  山崩如骨,血燃如怒。三途川暮色郁郁,冥界无昼夜,无日月,死者积骨成山,血入江流成渊。森罗境鬼影幢幢,阎罗殿阶拔高云。崩声渐起,转瞬湮灭。自九重城阙遥望,亿计生灵生而以争,恶犬吠,黄鹰伏,怒兽磨爪,吮血砺牙,笔者借将愁云浓烈下惶惶众生称为轮回与命运。

  轮回间盛开彼岸花花叶常如兽伏柩,时为死气困囚。黑暗,泥淖,污浊,昏聩,践花成泥,弃尸于野,生命本该至高无上,而世人弃之总不甚惜。看似太平盛世却弃人命如草芥,待至一批又一批勇士赴死,无名的坟冢铭刻故去他乡的孤忠,从而生出最为绚烂的彼岸花。

  又转眼凋谢,化为尘埃。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烟云恣肆,变化无端。怨气萦回天地之间,横无端崖,纵无边际,宇间诞出一个混沌之物——无孔无窍,无生无死,月十五荡血波若山,花海震荡,万灵逡巡,声侔鬼神,震慑千里。万灵只知其状貌可怖,血气上达碧落,下临百仞之渊。横有挥斥八极之阴郁盛气,只概缺一个魂魄,更没个什么形状。

  鬼使总领着槁项黄馘之人从此处经过,某日他们猛然发现那炽烈血光陨灭不见,瘦弱的女子如同一朵即将凋谢的彼岸花,枯瘦孑然地坐在血浪之中。

  鬼使倚着镰刀弥望,然后哈哈大笑。

  “就叫她彼岸花好了。”

  冥界彼岸花,艳丽如血,凋谢却也是转瞬之间。几乎所有的鬼怪都觉得她活不出彼岸花的生长怪圈——美是致命之美,但化为灰土亦然。

  谁也没想到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在血色的浪潮中死一般跪坐了一宿之后,竟然能直起身子走动,甚至气息奄奄地同路过死魂交谈一二了。女子的气息极为不详,长发极黑,但归于干枯的范畴,瘦骨嶙峋,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舞动,似转眼将乘风而去。偷闲时孟婆去她那里玩闹,拈了朵彼岸花簪她发中,而那朵彼岸花便再未凋落过。

  这女人是有前生的,鬼使说。

  她偶尔在无声息的水边濯手,似是疑心手中有血,一直到死一般的忘川一缕江水都沾染血色飘入江流。那双跳动着如同崩星烈火的眼眸静谧而狂热地盯着水中倒影绰绰——她一身骨头自然撑着好皮囊,只是瘦得可怜,好似随时会散在风里。

  她忘记了很多东西,但却记得这个世界还算是美妙的。是的,她会半闭着眼睛在花海的呼吸中伸开双臂,冥界乱云飞絮之后总是迸射出比夜还要愁惨几分的黎明。她的眼角挑着一丝火星,宛如坠毁人间的崩星迸爆出的艳丽光影,灼灼地燃烧成一团天火,瑰丽,而充斥光影变换。与她眸子相接时,会有冰冷的烈火在血红色的眼珠子里燃烧起来,极其像远古流传下的诅咒。

  她的过往都已不再,无论身前生后,所有的过去都与凋落的彼岸花一个下场——匆匆埋进黑色的泥土,化作土地紫色的灵魂。

  ——这女人突然疯了似的想要去现世,固执而不懂变通的女人瞪着眼睛和鬼使大眼瞪小眼,到底是懒得惹事的两位鬼使答应网开一面,才托了轮回的福把这女子送去了现世。

  谁知现世一春秋冥界几年。总之还没来得及阎罗殿里的那位查着端倪,便见得鬼使拖了个神经兮兮的女人回来,面黄肌瘦,倒在彼岸花地里再没起来。

  “能怎么样?前生的孽还不完,自然放不下。”

  孟婆那只成了精的汤碗慢慢悠悠地说。呲着的两排牙里冒出回旋的死气,几乎喷到听这话的人身上。蠕动在血浪里的女人终于还是爬起来了,起身时发了疯似的喊叫。

 
  “他成了我的花泥……我的……”

  忘川前头跟水弹琴的琴师翻着眼皮子懒得搭理这疯女人,赋了半截子的类似于为水为花为尸骨的作赋也在猛地加大手上力道的时候戛然而止,七根琴弦断了四。

  女人却莫名其妙地冷静了下来,望着水里头容光焕发的面庞,古古怪怪地一笑,捧了把水理了理发髻,哼着曲儿便走了,一路上踩到多少花暂且不记,总之自那之后虽然看起来是与之前没什么差别,但总有股神经兮兮的感觉在里头。


  “真是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啊?”

  冥界的妖怪如此评价,嘻嘻哈哈,不辩真假。隐隐约约从他们那里理出来的故事也乱七八糟,总之大概结局都是彼岸花那女人在人间感情受了挫,那爱上她的可怜虫成了彼岸花的花泥——彼岸花根本不需要花泥,她总是问别人是否要成为她的花泥,总之愿意的人她倒不会怎样,心情好了就让他走了,但是不愿意的人一定会死。

  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心甘情愿地要为她死。而这样能打动妖怪的心的人是少之又少的,人的劣气妖怪大都看不上,虽然他们之间都互相指责气息不正,但是人类的气息似乎要更远离自然的法则一些。

  彼岸花依然还是如同无事发生地坐在忘川边上看风景,虽然远方什么都没有。琴师七弦泠泠,很久之后,没人弹琴,也没人知音。

  也许这女子之前曾把着团扇嬉笑,亦或是在金色的烟花中眉眼弯弯,他们有幸许了“与子偕老”的诺言,然而最终梦醒之后什么都没有,就连曾经留存的烟火都在一阵喧哗中黯然消散。

  她是拥有了美丽的皮囊,精绝世人,然而皮囊里头的灵魂却流于空虚与陈乏。到底是最终只有一句自己也不能分辨出是否算得上挑衅的话语。

  “你也要做妾身的花泥么?”

纵酒

  是岁遇雪,雪掩苍冥,栗冽朔风南下,卷来一山暴雪纷飞。山下一湾河水早已冰封,峰如蛰龙,千尺悬冰。一点孤灯行游,一袭缊袍敝衣,蜉蝣归海,人卷三尺灰袍如云,入万丈白雪空濛。

  少年手捏佛珠一串,眉间一点血红,一双眼寒光湛然,挑着眉,只是望一片肝脑涂地,血骨成山。若说是个和尚,又不大像,半长不短的碎发潦草别在耳后,颈边缠着两条白蛇,蛇才是没骨头的,前一阵儿还贴在耳边,后一阵儿便钻进宽大袖口里去了。守山的妖怪正拄着刀打盹,这少年便踩着一地白雪来,看来浑身没几分戾气,反倒是一身人气更压倒些鬼气,纵是眼瞳如飞天火,也压不去人的那种劣气。

  “嘿……”

 
  少年手腕一抖,佛珠直滚落到肘上。灰袍上的白雪簌簌滚落一地。

  “这儿可是大江山?”

  “哪来的和尚,去去去……”

  “哎?别!”

  少年眼睛亮得很,弯起来好似一弦孤月,蓝莹莹的。嘴角一动,反而大笑起来。

  “我呢,特来大江山一趟也不容易,只不过想……讨个鬼王耍耍!”

————————————————

  常有人问年纪轻轻的新任鬼王为什么总带着两条蛇晃荡。彼时鬼王背着鬼葫芦,一身白玉似的佛珠踢里哐啷地响。他咕哝着倒了盏酒,扫开衣袍不多推辞地坐了。

 
  “哈?”

  酒吞童子低头摆弄着溜过胸前的蛇,狠劲一掐,那条白蛇便配合地软了下去。尚称得上少年的鬼王撑着身子虚倾前席,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一只手拢在嘴边。

  “你过来点儿,我告诉你为什么。”

  鬼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之前还煞有介事地环顾四周,他的指缝间有股稀薄的檀香和唇齿间遗漏出的酒香,谁也拿捏不准他究竟是不是第一次沾酒。

 

  “……佛祖说,不准杀生。”

  “我救了两个小家伙,又弄死人家,肯定要遭佛祖怪罪!”

————————————————

  酒吞童子从不惧佛祖怪罪,自他一只脚踩过往日总待他不算太好的师兄的头颅时,他就不再想背后的佛祖如何。

  金刚怒目,无语度往生。佛祖拈一朵莲花,即为彻悟而笑,又忘却天下万千笑不出之人。三千业火燃塌了楼宇,一声轰鸣在木柱倒塌时响起,就连佛祖的像也在这样的天火中发出迸爆的炸响声。

  腾腾鬼气中露出双目的恶鬼发出尖利的笑声,双眼如同漆黑的长夜中升起的晨星。

————————————————

  “茨木童子,谁啊?”

  鬼王冲着照映人影不甚清晰的镜晃悠,短发终蓄得长到能扎起小辫儿了,只不过他嫌麻烦,整个虚捧了把水擦了把脸,权当梳洗完毕了。

——————————————

  白发少年双手举刀单膝跪于阶下,甲胄寒光冷彻。鬼王额顶鬼角锋芒毕露,只是歪着嘴,执着墨笔勾眉眼,他嫌这面容还不凶煞,非要再多添几笔。

  百万妖军叩首在外,唯候一句出征。

  “挚友……”

  “去去去,少叽叽歪歪,等我把这画完……”

————————————————

  鬼王摆宴,肩头兽首损毁一半,虚扣着血沫伤口一处,没怎么处理,全任它去长。茨木童子偏着脑袋使了几回眼色酒吞全当没看见。

  末了鬼王也嫌烦,一巴掌拍了桌子,一碗酒满当当应声而起,直冲鬼将脸去。鬼将抬手迅捷一拦,稳稳捏了碗边,毫不推辞一口喝了。金黄眼瞳光芒颤了颤,惊讶地低头看了看酒碗,开口赞叹。

  “好酒…!”

  鬼王越喝眼睛越眯瞪,鬼将越喝眼睛越清醒。

  ————————————————

  “佛祖不渡我,便由我替他渡众生。”

  我常认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而非佛祖超脱了众生。

————————————————

 

  血与骨,钢与铁,酒与歌。刀口上滚过来的深情,鬼门关上踏过来的厚谊。即“我臣于你因愿为你钢刃,需你一呼,便战于前方”。没有缠绵,没有耳鬓厮磨,顶多同袍一场,揭竿刈旗,歃血为盟,千军溃围。饮血啖肉,梦中狂战大笑沐其中之血。

  眉宇间皆是过往阴霾于缺口,带着疤,流着血,滚着脓。一面纵情,一面撕心裂肺,轮回之中,又六道之外。

  结局最好不过死,轰轰烈烈,天地震撼。肆意声色,纵于犬马,驰于空想,陷于泥淖。要令后人以为茨木童子与酒吞童子这两个名字是铁定写在一处的,就连他们只为站着死不为跪着生都是相似的。

【茨木童子】在人间

出货产粮
——————————————
  人间百罪,皆由无始贪嗔痴。

  荒村驻野,渡鸦与乌鸦鼓动着漆黑的羽翼从血红的云层下飞过,发出凄厉嘶哑的哀嚎。死去的男人或女人,老人或孩童,仰面朝上或身子向下,泡在水潭中,雨水到来后迟迟不去,笼罩着这样的死亡国度。腐烂掉的尸体上立着食腐的飞鸟,睁着矍铄的眼瞳,望着压抑逼仄的天空发出怪叫,好似浪人对狂风的大笑。

  这里的人早在几天前便全死掉了,溃烂的尸体没有任何活过的迹象。它们会在未来极其短暂的日子里被蛆虫食尽血肉,而白骨会在风中数年后才落入尘土。在等待自己骨头烂掉的这段时间里地缚怨灵会在尸体的上空徘徊,化作厉鬼,窥伺活人,以获新生——然而它们不能逃过冥府的追回而因此投入轮渡,或在更强的力量下俯首称臣。

  惨白的手指在黑紫色的怨气侵蚀之下变得愈发如同死灰,如同泥土崩裂一般,布满狰狞伤疤的手在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宛如风沙一般成块剥落,双手的主人却只是神色恹恹坐在某一具尸体上。他的手臂正在经历怨气的吞食,正在经历痛苦的蜕变——这家伙聪明得很,他知道以自己的力量与这怨气拼斗无非会让自己更快变作厉鬼的容器,所以他看上去甚至毫无紧促之意,重塑的血肉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包裹起他的手掌,贲张的紫红色血脉如同跳动的毒虫,癫戾指掌一动便牵动怨气扑向手肘。他的手正虚撑在膝盖上,神色没有因此变化,低垂着的眼睛闪烁着不悲不喜的光芒,时而抬头,空中正掠过一只因受伤而悲鸣的飞鸟。

  一道漆黑的刀光从他面前斩下,有断千钧雷霆之力,怨灵在这威慑下转眼散去,少年的手却已化为如恶疮般狰狞丑陋的模样。两位鬼使将作恶的死魂收服,才注意到面色不善的少年。如血的鬼角冲破额顶,苍白的面颊上落下一串艳丽的血珠。金色的眼眸燃烧着明亮的火光,如同烟火中冉冉升起的长庚星,发出近于冷厉的光芒。一双如在地狱血池中浸泡过的双手虚握一处,尖利的犬齿上勾连着一丝血肉,俨然活鬼。

  “阳寿未尽,却已化了鬼……有趣。”黑衣鬼使慢肆叹道,便执着鬼镰挥舞一二,骂了句什么,踩着一路尸骨离去了。白衣鬼使脚下却如不着地一般,他凝视半蹲不蹲半坐不坐的少年片刻,咬字清晰。

  “天生活鬼。”

  少年不动声色,把微卷的长发拢到颈后。瘦削的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嘴唇牵动,发出一声如有断喉之痛的呼气。嘶哑的嗓音没有意义地在白骨的缝隙中呜咽,在残破的希望中升起在血泪斑驳的天空。

  他奔忙,这些人都死在他的手下。他不识对错,不认正邪,欺者杀,辱者杀,人性最恶的那一部分——报复之心将一副躯体驱使。而当目睹哭喊与生命湮灭在漆黑的焰火中时,一片孤寂的眼中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他现今无所事事,这里只有尸体,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厌倦了。

 
  看似能被轻易折断的脚踝果决地踏过鲜血肆横,泥泞满目。崩星燃千丈烈焰奔往地平线,似奔袭如狼的万里野风,转眼呼啸而去,不再归来。

  一声苍凉悲壮的歌声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他猛地怔住,奔走的身影停留在厚重而几乎燃烧的晚霞中,倏得泪流满面。他应和起那段徒歌。如同将死的渡鸦拍动翅膀,血肉却颤动得有声有色。

 
  断喉徒歌起,铺冢生魂息。

  他是一柄钢刃,初经淬火,明光冲日,世人称之为茨木童子。未经太多鲜血洗刷的刀锋还不那么乖顺,戾气湛然。这等活鬼之名在人间传播,随他走过苍生盲目,佛祖不仁的世间。

  人堕如魇。他一面癫狂乖张,又冷静决然。在某一场战斗中折断了半只鬼角,滚烫的妖怪血灼伤了脸颊,留下一大块狰狞的血痂。人间的欺诈与恶依旧没有少,恶鬼当道,人行如妖。当年神明没能救得了的苍生如今还是没有被拯救,暴力孕育暴力,除了对彼世信仰的期望,一个人没有信仰,在这样不能想象其可怖的人间几乎不能存活。


  茨木童子没有信仰。

  或者说他在寻找信仰——寻遍山川,但求一战。直到他遇着天生九尾的妖怪,那狐狸不睁眼不说话,只是指茨木童子去找鬼王——那位凶名远扬的恶鬼,传说其日啖活人数百,杀伐果决,更是屠城放火,无恶不作。

  无论是哪一方面,茨木童子都欲与之一战。

  诡谲的金色云影笼罩着大江山,成千上万的尸髅沿着金黄跳跃的溪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这里血雾笼罩,不时有惨厉的哀嚎。青年的神色间浮现出某种法悦的光芒,不断挣扎的妖鬼口中喷出的血溅在了他的白发上,他眉头微紧,却不加言语。密密匝匝的阳光落了他一身,鬼眸微敛之间流光奔涌,疯起的杀意如同一把出鞘的凶器,然而刀锋铭文未就,他还不知为何而战。

  鬼王姗姗来迟,瘦削的男人把着酒盏,并不怜惜一地尸体——既然死了,便只能说明技不如人,他弃之不惜,这鬼王不护短,薄情得可怕。满头红发宛如燃烧的烈火,鬼王轻飘飘地打量了一眼刚松开手指的茨木童子,而此时嗜战如命的白发大妖眼中的狂热已经近乎于实质,又是一个疯子。鬼王只是看,不说话,很久之后才转了个身。

  “你倒有趣。”

  “那么……你可愿随我为恶?”

  就在看到那拥在白骨血肉中一双光芒尖刻的眼的瞬间,茨木童子就擅自冲动地为没有名字的凶兵刻上了大江山的名字。

  鬼将——茨木童子。

  鬼王差人送来特意托人打制的战甲上勾勒着狰狞的兽首,同鬼王肩头的有几分相似之处。尚且可以作年轻论的鬼将拧着眉头审视几遍,一双鬼手在整理衣服这一点上实在不能成为擅长,但勉强算得上整理得顺眼。倒是一直以来看似没怎么正眼瞧他这便宜鬼将的鬼王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喟叹。


  “呵,好气派。”

  鬼将明亮的眼瞳在微怔中光芒变化了几回,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冲动。他忽然就想要这样追随着这个他认定的男人,不顾一切。对于妖怪来说,信仰是一种单纯而长久存在的东西,但这种足以令他们交付一切的单纯感情其形成也不过是一瞬——但妖怪往往都是固执的,宁死不改是他们的本性。

  茨木童子是个奉以唯一认定信仰为神的固执过分的家伙,他固执而不懂变通,世人皆知鬼王麾下战将骁勇善战,却不知他本是活鬼,渐渐成了妖怪模样,却依旧断不了人性那点劣根。

  他们提着人类狰狞丑陋的头颅踩过泥泞与血火,庞大的队伍中只是沉默,战甲负身的鬼将看上去气势还要更拔尖儿一些。他们都已不在乎是谁创造了他们的形骸,人们也不在乎,因为外在的相貌纵然是人们记住他们的资本,但值得人们记住或用更深感情记忆的却是那一个个不愿倒下不愿离开的灵魂。因为在这个纵深无尽的宇宙中,无数个世界有无数个茨木童子,换做他所效忠的酒吞童子也一样。我们记住他是因为他的灵魂,是那些他原有的哪怕是泥古不化的东西,而不是臆造的,因旁人的评价而理所当然强加的——这很愚蠢。

  暗淡的眼白是他早早坠入黑暗的佐证,耀金的眼瞳是他永恒不灭的希望,残破的衣袖是对那一次断臂之祸的警示,足以令任何一个人丑陋不堪的血红疮疤已在妖气的孕育下变得难以脱落,没有折断的鬼角依旧戾光不息,化鬼以来愈发惨白的长发,与一颗虽惨白如斯却被滴上一滴燃烧的血液的心。

  战于野,杀于野,歌于野。

 
  有如狂龙跃野,地狱炎行。霜风吟,刀锋行,伏如枯木,动如雷霆。他是在域外,又在六道中一狂,他是人,又是鬼,既坚定如磐,又摇摆不定,既狠厉不忿,又慈悲为怀。笔者亦不知后人如何传唱他或他们的故事,但既然如此记述了这样或那样的身影,笔者亦不愿看到他本应有的,或本应被端塑的秉性被磨灭——茨木童子本是活鬼,动则一身鬼气,不能说鬼气便是恶,若恶便是鬼,那对于某些劣到性中的家伙,那便是极恶了,但实际上,真正的极恶之徒往往不是鬼。无论如何,茨木童子还是居于人间的。

  生在人间,走在人间,活在人间。

  他会席一身寒霜压过的重甲,捧着一枝带繁露的重瓣樱花,他会立在尸山上欣赏天光云影变幻到忘了自己是谁,金色的霞光从云影中剥离,在鬼怪寂灭光影的眼中燃起一场滔天大火。

  顺着双眸看去,是一片黑压压的城池。在这个阴阳逆转的城,钟声游荡,樱花在一日阴气最盛时开放,又在察觉到第一缕阳光时凋谢。在这样鬼气蔓延的城中,茨木童子猛地看见那不知外界恐惧的人类孩童,踩着清澈的溪水,游来在其间。

  “你在看什么?”

  衣襟上抹了一把血的鬼王偷空喝了口酒,看着如同石像一般远望的鬼将悠然转过头来。那家伙仅剩的一只手揉了揉自己脑后乱翘的头发,自然是沾了满头的血,看得鬼王一阵恶寒。

  “吾……在看人间啊。”

【御馔津】神明

  是人间,还是地狱。

  金红色的云霞在风中烂漫地被卷成云絮,与它的同类宣告关系破裂,肆意猖狂地铺在万里之外,飞鸟雪白的翅膀在金色的阳光中被镀上一条若隐若现的金边。这里并没有什么风云变幻,一切的风云变幻在高天原都变得无声无息,这里没有风,也没有欲望,众神无声无息,没有本欲,更没有神情。他们静默着,不动声色,没有动作,并不打算救助那祈祷神明垂怜的人间。

  一道身影孤单地立在风暴眼的边缘,她直直地向下看,却什么都看不见。漆黑的云层如同铁铸一般,千重万回,没有人知道几万重的黑云之后到底是什么,血红的电光闪烁在黑云的边际闪烁,凄厉的嚎叫从暴风的中心传来,但她却只能听见惨叫,却感觉不到这其中的感情,也许是暴怒,也许只是宣泄。

  云层中偶然会飘出神乐铃的声音,这才是她数年无趣岁月中的仅剩意义,她在喧闹声中捕捉祝祀的彼岸之声,阖眼能想象秋季万里稻禾,或是人间声色,总比这没有什么灵魂空有躯壳的高天原好的多。她手中捧出的一缕金穗被卷入尘埃中,在血红色的电光疯狂一卷中看不到了。彼世的人们呼唤她的名字,也许神明的名字诞生于人们,而更可怕的是,这些愚昧的人类相信着他们所造出来的神或说信仰,就此看来,也许神不是由什么力量化出来的,神根本就是心魔吧。

  还是说,足够强大的妖怪成了神明,便昂然成了凌驾万物的东西。

  人们叫她……

  “请回应子民的祈求吧……”

  御馔津大人。

  她想要去京都,看看她所应当护卫的土地,那个生民耕织禾稼,稻禾飘香的地方,也许是因为稻禾神还从没有经历过人间之苦,也许是因为自她继承神祗,还没有实现过任何一种祈求。她曾听闻那位大人描述过的京都,那是一个汇聚了世上灵气的地方,到月圆之夜时,有力量蓬勃的妖怪在朱雀路上嬉游,那种能感知月光盈满的奇异树木会在月下绽放逆时的樱花,坠满树梢,又在明日太阳出现前一个时辰转眼凋零,只有那个地方会有阴阳逆转中偶尔产生的树叶,一半阴一半阳地闪烁黑白色的光,人们在一百零八钟声中忘却苦难……唔,那么,他们是否不需要神渡呢。

  ……人是没有源头的呀。

  “平和美好的京都已经不在了,你所要前往的地方是人间地狱,你做好准备了吗?”

  神明这样问道,神明中也有等级之分吧,那位大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没有多余的神色,他或许以为她已能割舍心中本愿,只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活着。历劫而来的神祗本便不易,何况是让一个惯于日复一日乏味的神再入人间历劫?可少女也沉默着,她脚边的黑狐眯着细长的眼睛,金色的光辉在它的皮毛上流转,如同幻影般真实,少女手中的弓箭发出神兵的光芒,金色的光如同京都日复一日的夕阳,瑰丽恢宏,然而夕阳转眼落下,之后便是茫茫黑暗。

  她的掌心浸出汗水,紧握的弓箭如同最后的稻草。那些发出凌厉光芒的箭矢在风中一动不动,它们蓄势待发,可以想象这些锋利箭矢有朝一日会洞悉一切虚空,直击万恶要害。

  “我明白。”

  那位大人叹了口气。

  “如果有危险的话,你一个人逃掉吧。你的使命是在一切结束后出现,给这片废墟重新带来生机和福祉。在那之前,你只需要偷偷藏起来,保全自己就可以了。”

  必要的时候……

  我会保护你。

  她握紧了手中的弓,沉默地点了点头。金色的眸子就如同陷入黑暗之前的麦浪,璀璨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哀。

  京都必有大灾。

  神明早已预料了一切,而那支破魔矢,终究会落在神明预料的地方。

  那一去,便不再归来。

  红色的衣角在漆黑的云中消失了,她终于落在了通向彼世的漫漫参道上。据说朝拜神明者要在阶下乐舞,以五色的光芒来迎接神明的到来,可事实上除了那道天光,什么都没有,她甚至不能穿过厚重的云雾看到苍生,她梦中的那个地方,春天百花盛放,夏天万木葱茏,秋天稻禾百里,冬天草木虽衰,却亦凌霜而立,冰肌玉骨,甚至有白雪簌簌落在土地上,温柔地吟唱,孕育着一个关于来年春天的希望。可她又沉默了,甚至震惊,黑狐沉默地载着她,漆黑的爪子在冰冷的石阶上摩挲一阵,不愿前行。他们闻到了空中的血腥与杀戮,暴力的罪行在空气中渐渐清晰,悲惨的哭声萦绕在耳,如同地狱。

  “走吧。”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已畏惧这人间地狱,这里的人们在用生命的全部力量痛苦,缘由模糊,却只记得歇斯底里的暴怒。

  此处或灾久,遍眼人食人。

  灾祸还是摧枯拉朽地发生了,经过浩劫的京都笼罩着的阴霾迟迟没有散去,胜方是哪一方都不再重要,这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而也是神明愿意看到的,某些玩弄权策的无聊神祗,就喜欢看到苍生碌碌,更是不愿看到绝地奋起之人——所以才有那些所谓退治吧,承之所谓天命,杀之所谓狂徒,灭之所谓本欲。

  她觉得她好像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痛苦了。

  按照冥冥中的指引,在少有的好天气中,她骑着黑狐,前往京郊的神社,那是灾后重生的幸运遗民为了得到神明庇佑再次建立的。朱红色的鸟居沉默地伫立着,它隔着生死,隔着人神,神社的气息是一种近似死寂的神圣,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有的只有如磐不更的欲望。她一只脚迈入神社的一刻,就感到如同怨气一般铺天盖地压来的绝望与痛苦,所有的悲伤,或妻离子散,或家破人亡,所有的欲望,或来世富贵,或此世消灾,所有不一样的祈求,不一样的感情,如同罗网,生生阻挡了神明再度前行的脚步。

  她看到若有若无的宿命红线在漆黑中贯穿她面前的一条看不到任何光芒的道路,金色的眼眸剥落了最后一层的难以置信,有的只是无欲无求的寂静。

  “对你来说还是太重了吧,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人的心意。”

  无边的长夜中,没有形状的虚空这样发问,而她连弓箭都不能举起,就好像是以有来对无,用欲来杀虚空,根本就是没有任何胜算的战争。少女望着看不到边际的黑夜,她只知道那没有形体的神的愤怒,那种没有表达出,但浸淫着煞气的愤怒。

  “是有些辛苦,不过这是我的工作,我会慢慢化解人们心中的绝望的。”

  “我一定会给人们带来幸福,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使命……”

  重新升起在地平线上的白日将东天映出如同高天原的光辉,一阵清风从百里之外赶来,吟唱着某个地方的童谣,这竟然让神明也有了不真实的感觉,她开始觉得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能够拯救的,这些堕落的灵魂总会再度奋起,金色的阳光会再一次温暖人间,送来温暖与希望。

  御馔津的诺言,在一个个实现,包括安居乐业,包括京都太平。这里的人们似乎真的忘记了受过的伤害与痛苦,他们眼中的灰色渐渐剥落,转而有的是对明天的希望。

  她会站在鸟居上远望,白色的衣袖在风中烈烈舞动,她已许久不再执起弓箭,手指间飞扬的纸符随着风随性落去,落在石灯笼上,挂在注连绳上,如同一个个美丽的祝福。她快要忘记那些曾经的卑劣残忍了,现实的美丽只有在夜晚才会崩塌,那位大人终于在最近凝出形骸来,得以在人间看看,不过他的言语还是充满了厌恶,就好像这人间不配容他神明之身。

  “温柔与恩惠带来的不是幸福。”

  他的声音令她如落冰窟。

  她感觉到了吧,那蠢蠢欲动的人之本欲了吧,这心魔不灭,其心不死,就永远没有不再祈求的一天。
 
  人总是贪得无厌的,他们日复一日地来,有些面孔都见了数十回,过犹不及,他们的祈福虽再被完成,但在神明眼中,这人间与她之间已有了裂痕。那位大人也劝她去别处看看,不必拘泥于方寸神社,因为除了京都,还有更多的地方只有悲苦与灾难,没有出路的人们,吃人,吃鬼,什么都吃,甚至不惜伤其骨肉,杀其手足,亲朋反目,好友成仇。那是在他口中的远方,所以她毅然离开,只是为了践行他说的历劫。

  犹记。

  “在这种人间地狱,只有残酷无情的制度才能保证暂时的秩序。你也感受到了吧?人们心中的想法,可不是对未来的祈愿,而是对现状的仇恨,绝望,甚至是报复之心……”

  弓矢出世,金黄片刻闪动,流火飞动,肆意寒镝。她眯起一只眼,弯弓搭箭,重影重叠成物,物静止成点,片刻之间,夺其灵智,封其手足,血花迸溅,如同碎玉般碎开的热血洒落一地。

  “这恶人,当除。”

  她已失去了包容万物的温暖,深刻的刀疤已经刻在她的心中,已经成为不可逾越的鸿沟。这就是一念吧,神魔一念,得舍一念,生死一念。她偶尔依着黑狐擦拭带血的冷弓,美丽的弓已浸入黑暗,凛然的戾气萦绕着本如麦穗一般闪烁金黄的箭镞,这时便能回忆起那位大人最后一次予她警告的时候,突然沙哑的声音。

  “不能看见命运轨迹的你永远不会知道你自己有多无知。别让人类虚伪的温柔蒙蔽了你的理智和判断。”

“人间……一直都是地狱,无论是哪里,无论是什么时代。”

  “它都是地狱,也只能是地狱。”

  他很悲伤。

  她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便突然决定回去。稻荷神神社才是她该在的地方,游历太久的神明已忘记阳光下生命的生长,唯独记下日复一日地杀伐,与不曾觉醒唯余悲怆的灵魂。

  漫漫长路,逃着一代代不愿放弃不愿忘记的人。

  她心中自有忖度,已算清鸠占鹊巢的家伙所造的罪孽,忤逆神明,当是一罪……她已不知自己何时如此无情,对那可怜过客,已没有半分同情,还是有的吧,稻荷神柔软的内心绝不容忍无端的杀戮,虽然她的箭镞已沾满血液,虽然她的衣袖也已不再洁白。

  黑狐贴着疾风猛地跃起,少女眯起眼睛,一只金色的瞳如同燃烧着蓬勃的自然之力,即所谓的神力在风云际会中卷向她的寒镝寒光一簇,燃烧的烈火在箭锋腾起艳丽的光芒,好似神明的震怒。燃烧的符纸随罡风凛然杀去,如跗骨之蛆贴上那道欲反抗的身形。

  “对不起……这是我的使命!”

  一次旷古未有的绝世之击。

  “燃爆——破魔矢!”

  她的眼中已不再有眼光流转,立在云巅的寂寞身形已添疲惫。

  神明回归高天原,稻荷神神社虽仍有万人拜祀,却再无人见过神明临世。

  ——你真奇怪,竟然什么都能忘掉。

  ——我不是忘掉,我是从未拥有。

山河(三)

  三鬼磋商,决意先暂且静观其变,调兵卫京为先,至于山中之王应该差人稳定其心,以免局势更为不利。只是这个人选不好决定,茨木提了几个人物,鬼王都觉得不妥,便暂且搁置。鬼王四下踱步,面露忧色,当下京畿局势会很快稳定,只是叛军颇有一呼百应之势,一时又知己不知彼,应战也不得力。

  看来鬼王注定逆天而行,天下皆刀刃以向,他道虽小,却莫能使之臣也。

  正鬼王摇摆不能决时,忽有来报。

  “玉藻前在外请见。”

  “请他来。”

  酒吞听罢大喜,喝道。

  大天狗放下茶杯,起身相迎,按照辈分,玉藻前应当算是他的前辈,虽同于三大恶鬼之列,但他倒算尊敬,没端着他的架子。天光已失,外一人影踏血而来,木屐浸红,行色匆匆,却无暇自顾,也不多话,只欠了欠身子。

  “我本不来的。只是天下大乱,难求置身事外,便只得投入事中了。”

  大天狗只是抬手示意,却并不说话。鬼王斜着眼睛审了一眼九尾妖狐,那妖怪身形挺立,只是瘦得过分,难撑其宽大衣袍,唇色苍白,一股子卓绝鬼气。

  绝代之妖。

  “你既来了,我也不必客气了,有一事相求,不知你意下如何?”鬼王这一句话说得劈头盖脸,细细斟酌来又已十分客气,茨木却冷着张脸,虽让了位子给玉藻前,但眉宇间依旧有一丝戾气。

  “我知道你求我何事。”玉藻前声音沙哑,似有浊气梗在他喉间,一声一字一句,缓慢却意外不招人厌烦,或许因为他往昔的可怜可悲甚至冲淡了他的可憎。

  “你倒是谈谈你的看法?”

  鬼王笑道,饶有兴味地把盏请他,玉藻前却推开上来的茶水,低声道:“取酒。”这一举自然引得呷茶看戏的大天狗抬头看了他一眼。

  “无非是规劝山中的那个孩子。”九尾妖狐小酌一杯,却有了一副入腹千杯的醉态,“我自愿去,只怕他不见我。”

  “不见你倒是另一回事,只怕你死无葬身之地。”大天狗闭着眼睛,不睁眼,然后不说话。

  “那倒无碍。”玉藻前抿去最后一口酒水,甩开手起身,手按扇骨抱拳而应,“天下人皆望我死,人类购我头以万金,邑千里之地,若我不得善终,不如送他个人情。”

  说罢便拂袖去,鬼王不拦他。玉藻前行至门边,却又忽想及什么,开口道:“十万军我留京,随从只带两千足矣,若我一旬不归……”

  狐狸做个潇洒冷笑抱袖而去,抛声于野,如一阵风,骤然吹散。

  “便可准备后事了。”

  八百连山皆鬼气,高耸逼云,横柯上蔽,在昼犹昏。草木摧折,一阵狂风从森林中掠过,难辨何物。

  大军压临山下,玉藻前却按下手示意不要向前。这山樾有冲霄之势,狼虫虎豹必然不在少数,贸然犯险只会招惹更多麻烦。他点了二妖随行,严令两千精兵驻扎原地,绝不允许擅自拔营。

  玉藻前沿山而上,一男一女随从左右,他已多年不理天下之事,偏安东隅,他这一路来本是比叛军慢的,可他还是有些手段,关于抄近道这些事他们族中自然是极其精通的。

  “你们猜我用什么说服那森林之王?”

  “回大人,用武力平他。”妖狐答道。

  “胡闹。”三尾狐呵斥他一声,“我们三个拿什么与这一山妖怪斗,当下孤军深入,你有什么能耐能让森林之王就范。”

  她加重了“森林之王”的读音。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你不懂?”妖狐作势啐她,挑着眸儿,一副挑衅之色。

  “说得好。”玉藻前忽止住步子,一手提着扇柄,穗子那头在妖狐肩膀上轻点了一下,不急不缓地把扇子打开,还挑着它在手上转了一圈,“只可惜……”

  “你我孤军深入,恐怕他也懂这个理儿?”

  此时,山尖少年临风而立,远望天光。他料得最近风头甚紧,这几股子势力都已蠢蠢欲动,各有所图,而他所执掌的方圆百里连山,正是卡口关隘险地,乃是兵家必争。西方有叛军四下炊烟,东方亦是烟尘不休,万里寒光,如积雷霆,两方逼来,他又暂且不能决断,一来二去,除了增加了这枚棋子的分量,似乎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这便是森林之王:山风。

  虽怎么看都是少年模样,或许因为他生前最终也只是这个相貌了,行走山中几十年,也未觉有何不便。他曾立下永久中立的誓言,而今,恐怕是不能独善其身,或许他只是在等一个先按捺不住的一方来做一个辩驳,好提供给他一个选择道路的理所当然。

  这少年一手摩挲刀柄,刀刃滑出窍不足两寸,寒光闪烁,刀背上刻着古老的铭文。光芒闪烁,映明他眉间一寸郁结,微翘的碎发在兽骨下不服帖地翘着,周身恶符环绕,如淋鲜血。

  山风伸手接了传声虫——一只相貌奇特,但双翅轻盈如无物的虫子。他经历百战的手心已布满老茧,传声虫立在他的手心,扇动着它全部的美丽,于是他听到很短暂的传音。

  “玉藻前已来,是否有恶意尚需观察,小心,切记。”

  又是虫师的小把戏,少年手指张开,传声虫便匆匆而去,在空中渐散成一团光芒细微的尘埃。

  一小片山顶几亩花田,迎风而动,争奇斗艳。虫师立于花丛中,若有所思,按照她所见到的半日前已有狐妖族人到达,甚至与冥界鬼使有过交手,甚至使那队人马铩羽而归。可如今这山底下的两千鬼卒又似乎同那一波不太一样,至于区别她也说不上来,细思依然不得,不过按理来说,玉藻前是个识时务者,他断然不会在山风的领土上动刀子。

  这三大恶鬼,实力且不论,骨头却是一个比一个硬。

  “阁下好兴致。”

  忽闻一叹,如清风送来,却是斩截得很。山风回神,登时刀出窍一抹白光如月逼来,寒光夺目,却见九尾青年不退不避,抱臂而笑,似有话讲。

  “你是玉藻前?”

  山风这话问得丝毫不拐弯抹角,这让习惯了狐言乱语的玉藻前也一时稍失神。“哐当”一声利刃入窍,山风寸步不让地拔着气势几分傲然地细细打量玉藻前,绝代之妖把玩着指掌间扇子,笑吟吟地静静望回去。

  “在下便是。”

  他走上前一步,见少年又机警地握紧了刀,不禁哑然失笑,便顾左右而言他。

  “你倒是好兴致,在这里看风景。”

  山风不答话。

  “看来你是心中有数?”

  “没有,山下局势颇为动乱,我在思考应对计策。”

  玉藻前又哑然,这话他没法接,略觉得尴尬干笑两声。

  “哎,好没趣。我本无心谈兵论政,你却偏要挑这个头。”

  “有话便说,何须客套。”山风拧着眉头,不看不问,抱着胳膊看他的满目河山。

  “真是……”三尾狐嘀咕一声。

  “兔崽子。”妖狐答得飞快。

  也不知山风听到没有,待他不动声色地看向玉藻前时,玉藻前也不为所动,也不知道打什么哑谜,得空就抄起扇子就给妖狐脑门上打了一下。

  “夯货,会不会说话?净挑不该说的说。”

  “呸,谁胡说谁是你儿子。”

  玉藻前也算仁至义尽,给三尾狐使了个眼色,不过瞬息,这俩便已经打得没影了。终于剩下他们两个人有几分对峙的意思立着,似有气势的一来二去,却又平淡得很。

  “没有永恒的中立,只有永恒的利益。”玉藻前如是说,山风却只是若有所思地一手捏着下巴,末了玉藻前又添了一句,“我倒是有个提议,不知你意下如何?”

  少年也不打磕绊,既然开口,便也没理由让人再闭嘴,便示意他继续说。他背后的兽皮有淡淡的血腥味,单手扶在腰间双刀,冷冷地打量,全无面对三大恶鬼之意的世人皆有的怖惧之心。

  “听说你有个妹妹?”

  “你……”

  “哎,稍安勿躁。”眼见山风刀尖儿都要戳到自己鼻尖来了,才慢悠悠拨开刀刃,“我听闻冥府因为她的一些事情与你多有冲突。”

  “……是。”山风回答,他迟疑了一下,“我动用了禁术,违反了轮回之道。”

  末了他眉间一凛。

  “我警告你……”

  “那好。”玉藻前别有深意地打断了他的话,甚至打开了扇子,“如果你答应帮助我们,我会帮你划去冥府她的在册罪名,使他们再不能拿你问罪。”

  山风一时沉默,只是迎风而立,许久才应道。

  “帮助你们?”

  “准确来说,是帮助鬼王。”

  少年却旁若无人地伸开胳膊,一身骨头都发出令人惊惧的响声,收刀,面容间浮起一丝似忧虑而或似是而非的感情。

  西方百里之外,军帐暂驻,乃是叛军之地。帐外狐影一动,转眼隐去。

  帐中有人砸烂杯盏,噼里啪啦,惊天动地。

  千灯明,霜风劲,遣人惊,军中鼓角忧,使人悲鸣。

  “来!不醉不归!”

山河(二)

   大天狗抚扇立于众军之中,越过刀光剑影,在阶下站定。殿门纹丝不动,这地方是禁城,大天狗心中暗道,这殿中便是万人觊觎的位子。也许天下人都认为大天狗有号令天下的能力,可惜大天狗对此似乎是毫无兴趣。

  登时,门开细缝一尺,径飞出一团血红东西,大天狗心中一惊,侧身一闪,躲开半步,提手且抓,似是看到什么,心中骇然,指掌松开,便任由它滚落下阶去。

  “众军听令。”

  妖力送他声音远去,正浴血奋战的天狗族人果真皆收刀枪剑戟,聚至阶下,正欲上前,却见那白衣青年冷眼一喝。

  “往前一步者,死。”

  这看似倨傲的青年一捧衣袍,便单膝而跪,众军死寂,不敢喧哗,兵戈皆止,万军静待。

  “是在下谬断,本欲逼王亲政,不想酿此大祸,在此请罪。”

  “继续说。”

  茨木童子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大天狗仰头却看不得人影,他忖度是茨木对鬼王下了杀手。

  那一瞬甩出他手的,正是鬼王的头颅。

  “你杀了他?”

  茨木并不回答,只是等候着大天狗的解释,

  “据我所查,京城防守中有异己之徒,而今叛军压境,玉藻前虽表示概不过问,但叛军起他境内,还当负有重责。”大天狗如此回话,“叛军从东来,中隔山中,乃是要害险处。东可取京,西可平叛,那山中之主又并未表态,不知何意,而此时王未亲政,政局不稳,只得出掩人耳目以反叛为名来逼王继位此等下策,不想……”

  “可你不当杀如此多的守军。”一少年声音从殿中来,似有逼问之意,可大天狗却并没有听出是谁的声音。他当下抱拳,几近厉喝。

  “宁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说得好!”

  殿门打开,而威慑意起,君临天下。

  红发鬼王负手而立,妖眼如灼,眼眸中揉入一团似喜非喜,似怒非怒的情感,微企的双唇间露出尖利的鬼齿,他的血肉还没有停止生长。从脖颈断去的地方还没有停止流血,伤口周围似还蠕动着新生血肉,一身灰鬼气,烧人眼睛,很是唬人。大天狗退身,似惊,他以为鬼王已经死去。

  “不斩我过去头颅,何来新生?”酒吞摆了摆手,“让他们去京畿守着,叛军一时杀不到这儿,只是冥府不知为何来这个档口问罪。”他吩咐一番,后半句却成了小声嘀咕。

  “领命。”

  大天狗似想说什么,但他没有多话,只一副不苟言笑模样去整理他的军队。趁这个阵儿,茨木低头问酒吞:“他一番话是真是假?”

  “无论真假,我只信五分。”鬼王掩嘴低笑一声,见指挥兵士的大天狗回头审视一般地盯着他看,便正色道:“罢了,你请随我入内详谈。”

  大天狗神色一定,端起些沉稳架子,只点头表尊敬。现今儿鬼王这身鬼甲他认得,它留给了这后继伟者数日耗之而不绝的妖力,这彼时人类的小鬼而今也已有了大妖的本事了。

  “这冥府往日对这人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酒吞一面坐下,一面示意上茶。接了奉来的茶盏,大天狗闻言一愣,似有所言,但却搪塞道:“不知。”

  “当真不知?”

  “当真不知。”

  “那好,你不说也罢。”酒吞沉吟片刻,又猛地提起神来,“至于东边那山岭……又是怎么回事?”

  大天狗风轻云淡地把着茶盏,浅抿一口,似乎对于酒吞的提问并不意外。

  “崇山峻岭绵延八百里,山中尊一妖怪为森林之王,手握重兵,东可取京,西可平叛,只是……”

  茶水味道寡淡,可大天狗却面无他色。“别卖关子,有话直说。”先那鬼将眉头微蹙,一掌便拍在桌上,险些掀了大天狗茶水。可那面容清冷的家伙却垂着眼睛,眼皮子都不动一下。酒吞开口便斥茨木“无礼”,鬼将也不怠慢,不觉面子过不去,只收了手告了罪在一边接刀而侍。

  “如我所言,那妖怪是左右不定,他年纪不大,初承前代衣钵。”大天狗敛眼呵呵一笑,“这一点同你极像。”

  酒吞不知因何起了兴趣,眼睛都亮了半分,“我们且不谈战事,来说说这个……呃,他叫什么来着?”鬼王将肩上的兽骨取下,在手中细细抚摸,它在烛火下发出温润白光。

  “山风。”茨木先一步答到,得了鬼王的应允他也坐在一边,他作为鬼将,对这天下之势倒了解地更清楚。

  “这妖怪是个硬骨头,冥界屡次有事儿寻他,被一律赶了出去。”

  “哈?这倒有趣,说来我听听。”

  鬼王一拍膝盖,又吩咐一旁立侍小妖怪取酒来。任凭他们在这一处拿捏时局,却一字不提战事。

  百里之外,冥府鬼使二人带领千名冥界鬼卒,却按兵不动。那两位鬼使似乎正拿捏不定,关于是否继续前行。

  “前方已逼近京畿,贸然前往,恐怕局势不善。”鬼使白捧着地图道。旁侧鬼使黑却捏着下巴,只盯着地图一处瞧,似乎要盯出个洞来,却并不表态。鬼使白也不理会他,只兀自说:“你我非人间之军,借道山中,集了魂灵军队于此地,再向前,鬼气已深,对我方不利。”

  “那便回去好了,哪里来的废话?”鬼使黑猛地直起身来,发尖甚至擦过鬼使白的鼻尖。

  “阎魔大人有令在先,不可妄自而归。”

  “左一个阎魔大人,右一个阎魔大人,你干嘛不嫁给她?”

  纵是鬼使白也听来他这位兄长又气得说胡话了,他们在此徘徊半个时辰,鬼使黑早已不耐烦,又碍于命令是降于他身,又那阎魔让鬼使白管束他,心烦意乱,只能背着手在那儿来回踱步。

  “说笑了。”鬼使白拈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描了几个圈,无奈摇头,道,“那大天狗将我冥府之人掳去,岂能坐视不管?”
 
  “那你倒是弄出个解决方子啊!”鬼使黑抱着头在鬼使白身边懊恼坐下,闷着头不知想什么。猛地拔出刀来插进地里,算是泄愤。

  “我的好弟弟,是进是退你放个话啊!”

  鬼使白思忖良久,也未得答案,鬼使黑又总催促,他也不再推脱。近日天转冷,他凭空打了个寒噤,略觉紧张地握紧了手,踌躇一二,只得叹气。

  “行了,不管是吉是凶,走吧。”

  “好嘞。”鬼使黑一下来了精神,张手拦在嘴边,放声喊到:“大伙儿收拾一下,准备行军。”

  “是!”

  话说这军队行出十里,忽听一声惊弦,飞矢直穿过一打头鬼卒胸口,霎时谷中两侧喊杀不绝。山间一片刀光闪动,或有妖气时隐时现于林间。此刻一并杀出,大有排山倒海之势。不过这档口,他们已无暇思索何人告密,在这当下奸细横行的世道,指不准哪一阵儿便被队友坑害了。况且,消息既已泄露,再追根揭底未免太于事无补,只能面对。

  “不妙。”鬼使白心中一沉,招魂幡横空一扫,退开半步,扬声道,“鬼使黑,注意妖军动向,有机会查证所属,先放话报回去。”

  “对方约有两万,我方六千,怕是难咯!”话虽如此,鬼使黑提了镰刀杀了个来回,手里便拎了几个血淋淋的脑袋,“我看此处极凶险,你先回去复命,单抵挡一阵儿我还是能的。”

  “不。”鬼使白这一回答得却快,凝眉片刻,幡起地裂,千万鬼爪地下伸出,扯那活物皆入泥淖,转眼便无生命迹象,他在这乱矢刀光中,借鬼使黑杀出的一片地儿,翻弄一具尸体,却翻出个令牌来。

  不祥的预感还是被证实了。

  他轻叹,手引冥蝶。血红的蝴蝶冥界特有,非凡物,血淋淋的翅膀,扇动着落在鬼使白的手指尖上。

  “我等鬼使复命。百鬼之境遇二万伏军,对方臣属于玉藻前,此一行或经鬼王授意,冥界应及早做好平乱世间,维护阴阳之备。”

  待他讲完,送冥蝶去,鬼使黑却一扯嘴角笑了。

  “可笑得很,我发誓阎魔那老太婆绝不会插手人间之事。”

  “什么意思?”

  “没什么。”鬼使黑纵身而去,杀入敌中,双刀并作,所向披靡,他来了杀戒,极是痛快,“趟这趟浑水对她没半点儿好处。”

  “我们,不过是来同鬼王要人而已。”

山河(一)

   千城破,万鬼倾,当世大乱。且看此万里河山,人鬼分治,看似寰区大定,实则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此际正值鬼将扶新任鬼王继承王位之时,传现任鬼王乃是上一任在退治中死去的鬼王酒吞童子再世为人,可在外人眼中,究其根底,现任鬼王不过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罢了。这前任鬼王死去已久,鬼将力排众议,才得以使这百鬼无主还能数年不乱,也得亏这鬼将茨木童子手段够硬,那些叫嚷反抗声一概被镇压了下去。

  鬼王初立,异声四起,谁也不服一个小孩儿来对这百万妖军发号施令。以免叛乱,茨木童子先行调近侍护驾,再者去信告北方驻扎的大天狗来京履行保卫之责。

  白骨如山无姓氏,造得鬼王之座。庭外杀气入云,庭中那鬼王却正领着鬼将在园中逗鸟观鱼,好不自在。好鬼王,细看来年纪不大,虽生得挺拔,却毕竟还是个少年身样。

  他倏地拧过身来,上下打量鬼将一番,眼睛一转,眉梢一挑,遂笑道:“你意不在此,有何事要禀?”

  “……臣下无事。”

  鬼将一只断臂,也不好以礼待之,只是低头回应。这鬼将身长八尺,身不负刀枪,只身护卫。

  “胡说,分明有事。”鬼王怪精地一笑,看鬼将神色不对,反而笑得愈放肆。鬼王伸手拍了拍鬼将肩膀,拂衣转身半周便自得快活地席地而坐,“茨木,你讲。”

  少年拄膝撑头,却没听到茨木回话,仰头示意他有话直说。茨木却左右为难许久,似是心中不能权衡利害关系,但还不敢瞒,还是低声道。

  “末将冒死直谏……”

  “且慢!”少年突然拾起身来,喝住茨木,但他又转了话头,摆了摆手,“免了废话,只说正事。”

  茨木也只垂手应“是”。

  “愚见莫怪。我认为我方应当做些防备,而并非在此……”他似有探查之意地看了一下鬼王,“京中人心不稳,东起叛军,冥府又借机起事问罪,直问京中,要拿鬼王……”

  “怎么了,继续说啊。”

  “末将万死。”茨木猛地低下身子,后退一步,“他们直问京中,要拿鬼王头颅。”

  话说完便是一阵儿寂静,鬼王怪怪地笑,意味不明。登时狂风起,恶风怒号,斗大飞石伏地走,鬼王起身而笑,直转往议事殿中去,直至朗声大笑。鬼将不言语,只是跟上。

  见这鬼王,身长七尺,瘦骨铮铮,眼梢却挑着一丝儿艳气,一头红发潦草束了没精打采地垂在脑后,而面上却总有几分惫懒之色。却是个活生生的人类。鬼王是个人类,这话已经传出多日,不过大多数妖怪是不相信的。只怕是时日一久,又将天下大乱。这人人都想称王,一日无主,一日祸乱不平。仅是一弱主继位就闹出这种动静,这也是茨木他们并没有料到的。

  “你说这鬼王有什么好做的?”少年是眉眼俊秀,此时正兴致缺缺地窝在那万鬼称臣的位子上,招呼茨木过去,“你这是要执意送我上刀山火海,是吧?”

  “臣下只望吾王早日承得鬼王衣钵……”

  “我不愿做鬼,也不愿称王。”

  少年手中正把着的酒碗猛地一翻,落在地上,一地瓷片。他似乎有一丝怒气上头,不言不语地玩弄发梢。

  殿中便有了僵持不下的气氛,其他做事的妖怪更是大气不敢出,这鬼将鬼王也都固执,谁都不先退让一步,非要争个对错来。忽闻一声“报——”,鬼将也如蒙大赦,眼神触了鬼王高高在上地眼光片刻,算是得了他应允,便喝到。

  “让他进来。”

  殿外跌跌撞撞跑进一妖怪来。这小妖身有五尺,白发蓬乱,生得清秀,只是并无脖颈,只一头颅浮在肩上,甚至动起来慢了身子片刻。似有十万火急之势,可规矩却没忘,先拜鬼王,再拜鬼将,一步跪在阶下,汗落如雨。

  “报,大天狗已带五万妖军兵临城下。”

  “好!”

  少年鬼王拍案而起,正欲慨叹,却见那报信妖怪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一拧,神色起了三分疑问。

  “还有什么?速报!”

  “臣下万死。”那妖怪惶恐地答道,目光仍有躲闪,“只是,大天狗……”

  “怎么了?”鬼将听出局势不善,见那妖怪仍有踌躇。心有不满,进一步气势陡起半分,唬得那小妖怪嘴唇颤了许久,才小声答。

  “他……反了。”

  “反了?”少年先一愣,随即从座上匆匆而下,说起来其实他还从未见过这个守疆一方的妖怪,只听闻茨木讲起,是个只忠大义不忠君王的硬骨头。不过,他心生猜疑,按照大天狗的性子,在此时叛军将至之时是绝不会与恶徒为伍的。此时来逼必然另有所图,可年轻鬼王一时猜不出,便只是口头上叹一句,“看来我认识的大天狗只是你们话里的那个,而今,他也要来取我的头?”

  “大天狗带五万天狗族人,守卫京畿军队十者八死,损失惨重,恐怕现在已经逼近王城了!”

  “末将察人不力,但求降罪。”茨木听罢也心中一惊,忙跪下请罪。

  “降什么罪?你有何罪?”鬼王语气急转至略微尖刻,斜睨着眼冷哼一声,凭门而眺,可见数里外一片玄色重云,压向城池,应是天狗族群。他心中冷笑,这叛军起而不日,已经有这来意不明的妖怪来逼宫了。

  “事态紧急,您无抵御恶鬼之力,还请您先一步退避。”茨木只是恳切地单膝跪地请命,可惜鬼王不领他的情,抱着双臂,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他一身反骨傲然呀,休教天下瞒他,一拳先打彻。

  “我这铜铁山河还硬朗得很,敌未至前,凭何后退?”鬼王一把将鬼将扯起,那鬼将也只是低头请命,话语不多,似在思考。凝重神色在血红长发下掩盖得视不甚清,只是回“是”。

  “我看你心有不快,好。”少年拍手笑道,语气陡转,“茨木童子,听令。”

  “末将听令。”茨木一愣,随后便跪下听命。

  “安顿仆役,能战者披甲执兵,全面戒备!”

  鬼王双手负在背后,他已能见昂扬鹤立黑羽中的青年,眉间不快更深。

  “封锁城中重门,若有奸细,一个不放,不必上报,原地问斩!”

  “是。”

  “召集禁卫,再者,哦,对了……”鬼王当下果决,“取我刀来!”

  “挚友……”茨木猛抬头起,似乎已经忘却是在这等重地,他面露喜色,这一日终于来临。鬼王将让他的名字在四海响彻,让万民来拜。那是他曾梦寐以求的百鬼夜行,而今,他贪得无厌,想要在死前看到他效忠的鬼王,得以君临天下。

  “我是不愿做鬼王,可我不愿见每一寸先人用血溅来的山河如此失去,我不愿见这千古江山就此崩塌。”

  “更不愿见,这苍生……”鬼王示意茨木起身,一瞬间如老了十岁,“来污我洁名,来骂我无能啊!”

  “我已叛了人类,若再叛了妖怪,何来立锥之地啊?”

  他人递刀,鬼王接了,示意将门紧闭,室内昏暗,烛火跳跃。鬼王将墙边一身甲胄取来,这是那酒吞童子前生留下的披挂,已多年积灰,扫去灰尘,光亮如新。果真有一股鬼气,邪气凛然,冲他眉头。

  此时,殿外已是喊声大举,鬼王确信他已听分明了大天狗每一步踩在地上,踩在血泊中的声音。虽然素未谋面,但其沉着冷静,还是能让人听声可知。

  那瞬,一人声从外来,却破门而入,冷静沉稳。

  “在下万里来访,请鬼王一见。”

  顿住片刻。

  “酒吞童子,你还不出面?”

  被唤为酒吞的鬼王却抖开甲胄,却避之时局不谈。

  “你说大天狗这妖怪如何?”鬼王谢绝茨木帮忙,草草披上鬼甲。

  “固执得很。”

  “若我将他打败,你猜我怎么处置他?”酒吞未将鬼面覆于脸上,而是露出意气风发的面容,斟了口酒,小酌片刻。

  “此等恶鬼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不,你错了,我要重用他。”

  鬼王迈开步子,行至门边,刀已出鞘,丝毫不顾及这人类之身,笑向茨木问:“若这一战必死,你会如何?”

  “挚友说笑了。”茨木眉间笑容三分,“吾本残骨。”

  虔诚而跪,礼至,低头,称臣。

  “愿为你而战,也愿为你而死。”

  “那好,走,我们去会会他。”

【荒】我临潮生


  世间有情爱十分,八分是神爱世人。

  千万星辰中有一颗轰然陨落,卷着通天白焰,烘明火起,入海掀涛,起浪千重。雷霆万钧,伏海似蛟,跃如凶虎,沉如落渊,湮灭于鬼蜮,弥天鬼火一动,复归死寂。

  离去高天原的神明有其在高天原时所从未有过的更近于神明的赫赫气概。

  他赤条条来,在那为万民所崇敬的璀璨星辰卷着狂风下坠时,无人读懂神明眼角一滴泪。

  一步入人间,渡此世来历劫。神诫举世孑然最陶陶,世人不闻,皆举身拥红尘凡俗,惹一身烟火,再求垂怜。众人皆传扬风暴前夕,一颗最亮的星子陨落须野,神明降临,诏世神谕。

   “风暴将至,切勿出海。”

  这自然是经历了迂腐人物修饰过的说辞,那精确预读自然的少年,自然在这个被海洋支配的领土中被称为神明。他踏着曾经被千年海水亲吻过的白沙登上千行参道,在祝祀的神乐中沐浴着如同从高天原投下的最为纯净的阳光。

  狩衣加身,手秉神乐铃。海风赐予他一身孑然傲骨,不没凡尘。住连绳动,风动,一扰凡心。扰了那兴致缺缺的神明。赤脚沿初阳笼住的水汽一路而上,供奉香火来此的劳碌生民,眉眼覆上烟火之气,虽非惹人生厌之徒,却终是起喧嚣扰了诸天神佛。

  神佛本不爱世间。

  可少年只是担了神明名号,却还凡心炽烈,并无神佛之冷眼与无心。

  正如他突兀降世。

  荒。

  这个名字,斩截尖刻。正似荒海流波,直冲悬石,冲杀棱角,气势汹汹,斗若猛虎,雄狮引吭,灭天覆地,便是神明震怒,似也不比这更令人怖畏。

  好生畏死,背阴守阳,是天下之理。
 
  故万物欣欣向荣,祈求神明使他们可以活得更有声有色,在前人死去的地方开始肆无忌惮地论断幸福。

  神使静静地立在神社前远望,目光越过参道,越过山海,去往他无法去往的地方,天的尽头,海的彼端,轮回底层。那些细而不可察的诉说汇聚成洪流,洗去他一身尘。在神社前濯手,恭敬地垂下眼眸,就似手中冷光一寸是从高天原逃逸而出,偷予他一分安然。

  陡然凛冽的风钻入显得苍白的狩衣,鼓起衣袍,嶙峋清俊,一身瘦骨,似要乘风而去,踏云而起,直向那天上琼楼玉宇去。

  伏地求旨的子民将额贴于手背,以这最最贵的仪式来敬这位看似年轻的神使——即传达神谕者。少年的唇角升起一丝即将散去的笑意,飘蓬一般,眼中一湾清水,恣肆动波,包纳潮涌潮生,森罗万象,生灭于一。

  “今日风平浪静,无事。”

  他们千恩万谢去,似乎窥得一丝天光,神谕本是不轻传的,荒清楚这一点,可是他不能忍心目睹让那劳碌半世的生命,折了希望,扫兴而去,那是折他人寿命之举动。于是他倾力而为,与天地交谈,一身入了天地相衔处,便最是一天璀璨星辰。他路过长街,渐忘愚妄。正邪,善恶,人心,对错,互相纠缠,他们不懂真正的生命火光,因这举世还清明。待愈要接近结局,他们就会招致更深的黑暗。

  黑暗来临。

  荒看到漆黑的天空上没有星光,只有一轮孤月。他闭上眼睛,孤单的风包裹他的躯体,他也目睹世态炎凉,却固执相信,人心向善,他们会对神的旨意抱有感恩,为高天原的神明歌功颂德,感谢如此世间。

  可惜,这苍生如海鸟,飞过苍天,总要乘风飞远,转眼越过天边。

  他以为他所护佑的世间,没有饥饿,没有贫困,没有伤害,已经不再有了哭声。人们安居乐业,上天有好生之德,相安无事,无人逾矩。盛放的花将他淹没,他几乎已经不能听到声音,只有流水细细地倾诉,告诉他,这个世间,还有奸佞未消,贪嗔痴妄,横行世间。

  睁开眼是腐烂浊垢。孩童好杀碾死虫蚁,成人庸碌追名逐利。男人沉迷酒色不能自拔,女人花枝招展投怀送抱。如此肮脏,如此恶毒。世间二舟,一舟载名,一舟载利,看似千帆竞秀,实则二船独收。

  他已不再记得偏差的时间。也许是晨,也许是夜,也许是百口莫辩,也许是千夫所指。却记得完美的神谕被轻易忘却,筋疲力尽而不能得之答案终究无人回答,成了谬误,谬误成了巨恶,神使成了恶鬼。

  “杀死他。”
  “你这话怎讲,这恐怕是个杀不死的妖怪。”
  “哪里会有预测未来的人呢?”
  “从海里来本来就很奇怪。”
  “喔,说来……我也给这神社捐过一座鸟居……”
  “供养个白吃饭的罢了,何必多费口舌?”
  “什么神使?白白浪费银钱!”

  人间。

  他终于看清了虚伪谄媚,名利在上,哪管神明。刀伤,灼烧,鞭痕,辱骂,践踏,信仰,崩塌,衰亡,朽去。漆黑的夜中泪水倒流,流入鬓发,流入不散的烟尘,兴许是世间黎明将至,这夜黑暗得如此彻底。

  伤痕累累的少年站在山巅,看到曾令他如此骄傲的山河,泪流满面。

  他曾爱过人间。

  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东海现冰轮。一轮孤月,托他如乘风而去,惨白笼罩周身,不能视他漆黑双眼,一身去,而万鬼缠身。

  篝火旺,耳边喧。男人同女人同聚,丝缕不着,酒色之中无拘束。他们腆着染发恶臭气息的面庞,同神使大声取乐,似乎先前责骂,痛打,粗野拉扯的不是他们。恶狗挡道,腐尸纵横。变白为黑,倒上为下。

  “既然你是神明,就请从天上离开吧!”
  “一身锦衣华服,足够送您离开了!”
  “哈哈哈,小鬼,好日子到头了。”
  “跳下去吧。”

  漆黑的海水,无边无际,白浪滔天。我因潮生,今从潮灭。他挣扎许久的内心,也追寻一个彻底忘却。

  忘却来路,忘却归途,一跃而下。

  他听到万物呻吟悲切,却成就了他的卓绝。海水埋入每一寸肌骨,成了他的身躯,巨浪不能吞没铮铮白骨,便成了他的魂。

  神明总居于下,庸民总居于上。可当神明震怒,天道昭然于世。

  便可瞬间覆灭千年血火造就的山河。

  转眼高楼崩塌朽去,好像千万代都匆匆朽去的帝国,盛极一时,转眼而衰。

  滔天巨浪覆灭了这最初的渔村,将受神明恩典的长街一律吞没,仅留下最高处的神社,孤独而傲然地屹立世间。

  有人传说在海中看到那神色威严冷傲的青年,身跨长刀,一袭单衣风中狂舞,再看,正似那一跃而去的少年。

  他转身离去,不复返。

  世间有情爱十分,八分是神施舍万物,不再爱人。

  故神明一直再注视。

  却不再垂怜。

【博狗】关于一群网瘾少年的自我修养(二十三)

原来我上一次是四个月前吗没有人告诉我啊
ooc预警

  一切进行地相当顺利,这个结局自然是大家所期望的。青行灯自然觉得这个行云流水酣畅淋漓的剧本没有任何的毛病,但也许劳动人民们不这么认为。
  “挚友,请你支配我的身体吧!”茨木慷慨陈词,身为一个戏精,不,其实他并不需要演戏,他顺其自然就好。
  “这个恶心剧情……”大天狗把破破烂烂的台词本翻得震天响,然后同情地关照了一下满脸生无可恋的酒吞,“好了兄弟,我知道你不想支配他的身体。”
  “你想吗?”酒吞气势汹汹。
  “不想。”大天狗幸灾乐祸回答地飞快。
  塑料兄弟情,不过如此。
  青行灯给荒交代了什么,那家伙听得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
  他也差不多就是那个设定,上去负责牛头不对马嘴的高级表达就好了。
  大天狗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悠悠地挪上了台子,其实也并不是很慢。
  他拖着他的翅膀,还掉毛,慢悠悠地走到舞台中间,手头扇子打了个转。
  “吾乃大天狗,参上。”
  然后就是一些关于黑晴明的大事的扯皮,差不多就是什么。
  源博雅:告诉我他去哪了?
  大天狗:呵呵,不。
  源博雅:为什么?
  大天狗:就不。
  诸如此类的对话。
  后面起哄的已经比刚才茨木的丧心病狂的话的时候声大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因为青行灯的目的根本就不在这里。按照他们的狗血剧情……
  源博雅要回忆杀了。
  “你还记得吗……”
  bgm起来的那个瞬间大天狗觉得汗毛倒竖,差点没忍住要冲向后台把放音乐的掐死。
  大天狗冷笑一声。
  第一排谁喊的那一句“在一起”,我记住你了。
  “我不需要记得。”大天狗这样回答,与此同时,青行灯在后台扶额长叹。
  “这狗又乱加台词……”
  “这不是重点。”酒吞喝了一口矿泉水,看了眼茨木一口喷了出去,呛地面目全非,“问题在于,源博雅的随机应变能力……”
  “完犊子。”荒表示。
  “是的。”一目连捂脸。
  青行灯又想抄灯上去给大天狗一个回旋飞灯了——真奇怪,为什么技能名字已经取好了呢。
  然后,众目睽睽,源博雅卡了一下。他,公然,卡了一下。
  大天狗一脸木然,不为所动。源博雅似乎有些迷之从容,虽然青行灯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
  “可是我必须记住。”
  源博雅这样回答。
  “那是我很重要的过去,哪怕为了避免这一段回忆被遗忘,我也要成为唯一记住它的人。”
  “淦,这是什么操作?”
  酒吞手上的矿泉水瓶自然而然地进行了自由落体运动。
  “这可能就是爱情的力量知道吗我们不能否认这是一种伟大的力量但是与此同时作为唯物主义……”
  “荒。”
  “好的我闭嘴。”
  反正后来的剧情到底是怎么样大天狗记不太清,只记得下台的时候前面喊“在一起”的妹子们已经癫狂了。
  他的猪队友们纷纷表示节哀顺变。
  然而源博雅和大天狗之间的诡异气氛可以说有目共睹,青行灯终于表示。
  “那个,我们去庆功吧。”
  于是,不由分说地把一群人拉到了距离学校长达七八站路的某……
  鬼屋。
  当然是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夜叉妖狐等人鼓动之下。
  “你有预谋的吧!”酒吞声嘶力竭。
  “如你所见鬼王同志。”青行灯手里捏着票,“来选模式吗?”
  “我看噩梦不错。”茨木凑过去然后问工作人员,“这个是干嘛的?”
  “丧尸可以对你进行触摸。”工作人员一脸冷漠。
  “这么酷的吗,挚友你看我们……”
  “听不见!”
  酒吞抱着他的鬼葫芦,那个看上去有点痴呆的道具,表示他拒绝进去。
  “我们一队?”
  一目连偏着头指了指他们几个人,“是六个人没错吧?”
  “对。”荒终于没有再表达他的复杂心情,虽然他的神色十分复杂。
  酒吞再一次被忽视了。
  晴明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和八百比丘尼在讨论什么,不过看得出来晴明的面色已经开始发白,八百比丘尼倒是拿出了她几千岁的身份,看似十分地稳,笑得灿若桃花。
  “我其实是怀疑奇装异服进去会吓到其他玩家。”神乐嘀咕了一声。
  大天狗卷了卷袖子,源博雅正看着签名墙出神,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票已经买好了。
  大天狗扯了源博雅一下,被扯了的大小伙子终于慢慢地转过头,然后傻笑了一下。
  大天狗一时也没话说,最终把扇子给源博雅腰上一别。
  “我去上厕所。”
  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
  “不要跟上来。”
  剩下的人就很入状态地迅速分组。大致来讲,就是晴明,玉藻前,八百比丘尼,神乐,雪童子他们一组;茨木,酒吞,源博雅,大天狗,荒,一目连,他们六个一组;青行灯,妖刀姬,阎魔他们一路地府公务人员一组;剩下的除了那些不愿意来的,就随便编了一组。
  值得一提,夜叉在求青坊主念一段佛经辟邪。
  晴明他们先进去。英勇的战士们是为人民群众付出生命的,值得赞颂,阎魔是这么评价的。
  一口官腔。
  青行灯还没有开口问工作人员什么,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晴明吧?”刚回来似乎心情略微平静的大天狗搓了搓手。
  “我觉得是。”青行灯摆弄着手电筒,“这手电筒太水了,还没有荧光棒亮。”
  “这是?”
  妖刀姬问工作人员。
  “是……”工作人员笑了,“是学姐的血呀。”
  “我靠,GG。”青行灯秒撒手。
  “刚才是谁一点都不害怕!”酒吞似乎已经在一个混吃等死的边缘。
  “不是我。”青行灯摊手,“反正你们组先进去。”
  比起他们的胡搅蛮缠,大天狗还是向工作人员询问了一下,实际上他是相当紧张的,从小到大他可是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请问我们是生存模式吗?”他斟酌一下,问工作人员。
  (生存模式:工作人员与你不会有触摸。)
  “好的,噩梦模式。”工作人员笑地明媚温婉,然后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是生存吗?!”大天狗临死挣扎。
  “噩梦,难度最大。”
  “不是你听我说!”
  大天狗神色陡然变得诡异,可以说面色惨白。源博雅自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甚至上下打量一下紧闭的门,然后说。
  “噩梦就噩梦啊,没什么啊。”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大天狗的声音已经变形了,我们迟钝的源博雅同学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他转过头去,挠了挠头。
  “你害怕?”
  大天狗脸色更差了。
  “你要害怕,你就抓紧我。”
   大天狗默不作声,支吾一阵,低声说:“我真的没来过。”
  “我也没。”源博雅沉重地拍了拍大天狗的肩膀,“共经生死,才是好战友。”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今天骚话特别多?”大天狗看他那表情,突然低笑一声,掩着嘴算是压下一点笑意。
  “是吗?”源博雅似乎还想说什么。
  “该你们组了,请进。”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
  黑洞洞的门打开了,里面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们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从模糊的光影中一闪而逝。

【李泽言】临渊之窃

没有刀的放飞,这一篇敬李夫人
没有脑子的恋爱画风,文风依旧走偏锋了?
——————————————

  身入深泽,故不多言。
 
  你有一个得不到永生的灵魂,在时间的轮渡中挣扎,你知道时间是不可以窃取的。

  感谢启蒙老师的教导,让你认识到这一点,大约就是时间不候人,一去不复返的道理。

  可是你作为一个制作人,你的工作现状反而比你的生活更糟糕一些。

  你听说你们唯一的支持者华锐公司将要撤资,大约是这些天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确信自己不是什么脾气极好的人,所以抱着侥幸心理,便孤身一人地找上了那个一直在名片里看到的人物那里。

  你低下头,读了一遍这个名字。

  李泽言。

  那已不是你第一次遇到他了,当然是在给你相当大的震惊之后,你才意识到这一点。

  记忆中,戛然而止的车之前,面容几分冷峻且不近人情的男人微微敛住眼睛。他将你救下,几乎是贴着呼啸而过的车子。

  说过什么话你也记不清楚了,总之都是尖刻的发言,带着他特有的不讲道理。

  是啊,不讲道理。

  你恶狠狠地摔了门泄愤,把那张臭脸坚定斩截地丢在了门后。

  视线就此隔断。

  这是多么美丽而混乱的城市,也是信任与信仰的废墟。

  人们不敢相信,不敢投入深情。他们的眼中无论如何也容不下除去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无论如何也容不下这大千世界。

  有的人一路苦苦追求的,只是忘却。

  李泽言太清楚时间对人奴役的力量,所以他才比害怕死亡更害怕时间的飞逝。

  时间流逝,红颜老去,坟冢也朽去,好像它埋葬的贵人。

  他从没有告诉过你他的一起的担心,他会告诉你的只有他的心脏,他的全部。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而他注定要和你站在一起。

  时顾一眼,相越万里关山。你们所隔的所有隔阂山海,在三言两语之间。

  夷为平地。

  直到他抱住你,抱住穿过时间还能紧紧相拥的你。

  其实你们都向往爱情,就好像是两个不懂爱情的人相遇,莫名其妙,就纠缠至深。

  到最后才若有所思地感叹。

  哦,是爱情!

  原来这就是。

  所以。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扬汤止沸,不如去火抽薪。

  你们进行大胆尝试,就如此走到了一起。

  但是值得一提,李泽言一点也不善解人意,一点也不温柔体贴。

  这是你后来的评价,气势汹汹。对方却眯着眼睛,好脾气地等着你的声讨,直到你也没了脾气,宣告幼稚的言论后,他无奈地叹气,落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幼稚。”

  但是他足够爱你,为了你,煞费苦心,他想看到的只是他爱的人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一朵在温室中养育的花是不会有一个美丽的明天的,她被锁在玻璃之内,一无所有,甚至无缘亲吻阳光。

  而磨难中生长的花朵,哪怕生长出畸形的芽叶,也是一心冲日,无人可拦。

  他太想看到一个优秀的你,就好像是由情深中滋生的执念。

  但不够优秀也没有关系,你会发现。

  你真的没做好,他也只是淡淡地拧起眉头来,不多言语,至多一句“不过如此”的评价。

  不咸不淡,就好像所有存活到天荒地老的爱情。

  其实后来他会将亲手做的布丁放在桌上,装作心不在焉地提醒你吃掉。

  怎么听都像是命令。

  李泽言的能力是时间,他操纵它们,又从来没能操纵。

  他冷眼看过所有的卑劣残忍,所有的欺骗质问,不置一词。

  面对他人,他古怪地像个怪物。

   时间这个东西十分奇妙,它虽值得珍重,但又最一文不值。

  他掌控时间,在所有的时间流都静止的时候,你看到他的一双眼。

  如同黑曜石,寂静而热烈。在与时间的搏斗中获取胜利的眼睛,发出夺目而明亮的光辉。

  就好像他一样。

  你梦中的英雄,战无不胜。

  一句话本可以从生涩到熟练,以至于他也会常静静地看你好一阵子。

  然后似乎害怕你听到地轻飘飘丢下一句。

  “我爱你。”

   李泽言是个你很不理解的人。

  虽然他明确表示他对你的爱不是因为某种利益,甚至大度地交出自己的资产供你挥霍。

他活得很沉稳,在某些方面又相当的胡来。

  他比你年纪大不少,管教起你来得心应手,甚至不需要什么经验,本能足矣。

  同时还有个好处,宠你的时候,也同时没人敢质疑他的一些夸张行径。

  好吧,当着他面有恃无恐的也只有你一个。

  他只容忍你的肆无忌惮,他的所有耐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友好都在你身上了。

  可是你们都会害怕在金钱中变质的爱情,毕竟这个时代是一个金钱充斥,物欲横流的时代。人们在纸醉金迷中忘记了本真,一切都只图谋爱情之外的东西。

  单单是没有爱情。

  所以,对于这一点一窍不通的李泽言,对于爱情却令人惊讶的是一心一意。

  无关风花雪月,无关海誓山盟。

  也是他,让你知道了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残酷,但又让你知道,不论你去往何方。

  他都会坚定地告诉你。

  只要你需要,他随时带你走。

  做一场时间的旅行,随心所欲,你们在时光中穿梭,亲吻满天的星辰。

  他对你的爱情是因为爱情而产生了最深的需要。

  在肮脏的一切中,却是最为真挚的洁净事物。

   所见的所有人,有的陌路同途,有的并肩沦陷。

  前路阻长。

  你也突然意识到,你不需要一片保护你的天空,你需要一把兵刃,或教会你如何变得更强的先辈。

  有人说这不是爱情,是用金钱维系的虚假东西。

  李泽言不置一词。

  他从来都无畏流言,也许会偶尔烦恼,但永远不会把这些东西迁怒于你。

  流言只是一时,挚爱却是一生。

  “你看我哪一次没有帮你?”

  他的强硬是一种你似乎很久以后才习惯的爱,耿直而从不拐弯抹角。

  这样的人是可爱而可敬的,因为他会因为你。

  把自己放在一切的对立面,甚至到了叫嚣的地步,虽然他不会那么做。

  但他绝对可以为了你,向你痛恨的邪恶宣战。

  不懂策略,不懂萦回。

  所以才会收到邪恶的全面攻击,他也会无可奈何的吧,可他不会显得无可奈何。

  还是他显得睿智的眉眼间浮起冷然笑意,这种被上升为信仰的占有欲,充满了他的心脏。

  所以他的心脏中只有你了。

  冬日,他的生日在冬季。

  逃脱不了雾霾的侵袭,繁华的都市,与喧嚣的人群。他们似乎不在乎淡淡地暮霭一般的霾,虽然它们沉重而又给这城蒙上面纱。

  你记得这个日子,甚至准备了很久的蛋糕。

  早早告诉他到那家店里来,忐忑不安地呼出一口热气,在零下的温度中似乎很难散开,萦绕一阵子才散了。

  手里拎着蛋糕,手指冰凉。你怨自己冒冒失失忘记戴手套,但心中懊恼却也无济于事,嘴上哼哼两声,先进了店里。

  咦,这家伙来的真早。

  你这样想。

  结果他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你,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笑意,只是挑了挑眉头。

  他的目光好像暧昧的吻,久久落下,很久也不收回。

  “说了让你出门检查东西有没有带齐,又忘了是吧?”

  他似乎是有种抱怨的语气,但其实并不是,这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李泽言从来不会表现出抱怨。

  他接过蛋糕来,侧着头看了看你,凝神,然后突然轻声笑起来。

  你慌忙正襟危坐。

  就像一个普通的员工汇报工作,有点夸张,他似乎没有在意这一点,轻飘飘地用眼光拂过你的脸。

  有种特殊的力量,让你感到一股热流冲上脸来。

  “生日快乐!”

  李泽言不可置否地点头,蛮横地恰到好处,刚好是你熟悉的,甚至口头上没有谢礼,只是拆开蛋糕包装,感叹一声。

  “卖相不差,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

  “我厨艺好着呢!”

  真正的大厨却并没有品尝第一口,哪怕那是作为他的礼物。

  趁你没有回神的片刻,塞了你满满一口蛋糕。

  “试毒而已。”

  他故作严肃,你气急败坏,要伸手揍他了。

  他却一笑,都似乎不如他往日的温润了,看上去有些别扭,但意外地舒心。

  很快凑过身去,吻你的嘴角,依然并不停留太久。

  “谢礼。”

  他颇有气势地宣布。

  “然后你又老了一岁。”

  你并不服输。

  “嗯。”

  他模糊地应到,意味不明。

  如果可以选择,他会让时间在此永远静止,不是因为有多么的温暖,而是这样的时候太少。

  他就站在深渊之侧,却还想偷取不该有的爱情。

  毕竟还是害怕轮回报应,他总归是踌躇太久。

  不过,你也相信,他也相信。

  在短暂的时间面前,爱情是一种永恒的东西。历经风雨不变,百年之久,缴缠至深,足够一笑琅然。